桂花噌地从他口袋掏出手机说:是呢,一天到晚嘟嘟瞎叫。有人跟他联系,指挥。唁,咱小柳条的日子早晚得毁在这个破鸡(机)上,真不如弄点子活鸡来让咱养着下蛋卖钱。孙全胜上前把手机抢回来,骂桂花:你这个娘儿们,咋哪都有你呀,看我晚上咋收拾你!
桂花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看我晚上咋收拾你吧!你那点能耐,没半袋烟时间长,给我啃脚后跟吧。
村民们哈哈笑起来,孙全胜骂哪头也不是,后来就跟田元明说你不走我可走了,我没工夫在这儿跟他们瞎逗,你也别再讨啥秘密。田元明紧忙说那咱们走,你说上哪儿吧,想喝酒,咱去镇里去县里都行。孙全胜想想这手机不响了,跟唐成业通不了话了,他说我想去县城,田元明说那很方便,我这就叫车进村,你可别让村民撇砖头呀。孙全胜说那可没准儿,咱还是到村外去坐吧。马小年说我先走在路上等你们,你们慢走。村里乱哄哄,好几个喝多了的老爷们在当街撒尿。本村的妇女嗷嗷地骂这些牲口呀。那些老爷们说老子帮你们打架命都不要啦,你们还敢管老子在哪撒尿。小孩子们嗖嗖地朝撒尿的扔石头,有的就砸在脸上身上,撒尿的提着裤子就追,追得鸡飞狗叫。
孙全胜脸气得发青,上前一通臭骂,总算把场面给镇住了。桂花跑来拎件褂子,说你快换了吧。酸臭臭的能酸出二里地去。孙全胜急不得恼不得把衣服换了,说媳妇你在家老实待着吧,可别到外面瞎嘞嘞。田元明说小孙你有福,你媳妇不错嘛。桂花被人一夸马上就来劲,上前又给孙全胜抻衣服又拍裤子,又对田元明说:您这话可说到家啦,我这个人就是明白,不干胡事。要是听我的,这小柳条没这么乱哄。雇这么多人干架,得花多少钱。
孙全胜心里说这点秘密都让你给我造出去了,他抬起脚说:你还想找踹咋着,快滚回家去!
桂花却不跑,笑笑说:嘿嘿,你敢踢!你踢,都给你照到电视里。
孙全胜和田元明都愣了,心说她这是说什么呀,难道有电视台的来啦。果然,破墙头子后站起俩人,一个男的扛着摄像机,一个女的拿着话筒。那女的不是旁人,仍然是赵志宏。田元明暗道真是冤家路窄呀,怎么又在这碰见她,莫非她早就来了。果然,赵志宏说比你早来一个钟头。田元明往下就不再多说,硬等着赵志宏说。赵志宏也看出来,便扭头问孙全胜去哪,孙说和老田去县里。赵志宏说看来田总不愿意我们这时候也去县里吧。田元明说青远县也不是我的,我能管那么多。赵志宏说那很好,我想跟踪采访你们,希望不要拒绝。孙全胜摇头说:可别采啦,一个劲儿咣咣地照,将来万一有个啥差错,可就都给照下来了,我可受不了。
田元明说:你不用怕,你要当英雄,还得靠他们。
赵志宏说:田总说话可别带刺儿,我们这次是拍群众的反应,进村就进老百姓家,人家小孙根本不知道。
桂花说:是呢,我才知道她来了,要不是我,她就走了。
田元明的手机响了,是胡局长打来的,语气有些着急,说市政府办公室刚通知,让咱俩晚饭前务必赶到青远,说秦市长要在6开个会,点名让咱俩去。田元明也顾不上身边有人,压低声音问不是要开常委会吗?胡局长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变。可能是秦市长临时决定。田元明说那调查报告不是还没写出来吗?胡局长说你公司的金彪负责起草,我这会儿说啥也找不着他的影啦。
可能那头有事,胡局长把电话挂了。田元明装起手机,有点尴尬地自言自语:正好,市里要我去青远开个会孙全胜说:那咱快去吧。
赵志宏说:孙组长,好像你也得参加。孙全胜说:没人通知我呀。
赵志宏说:刘镇长把电话打到我这儿,我这就代他通知吧。
一听这话,孙全胜叫上桂花就往家跑,说光换上衣不行,还得换条裤子。赵志宏让扛机子的男同志去车上等着,田元明知道她有话要说,便找了个树阴凉,说时间紧,有话快说吧。赵志宏点点头说:行,又猜到我心里去了。我跟你说,今天晚上这个会,非常重要,可能将对你和你的公司有巨大的影响。如果你不想冒太大的风险,我劝你还是不去为好,孙全胜可以坐我的车去。
田元明深吸了口气问:什么会呀?这么厉害,是鸿门宴吧?你不是正盼着我们赴这种宴席吗,这里将有许多好场面,可以拍好新闻。
赵志宏说:你们?都是谁?我兄弟郎山?
田元明说:闹半天他还是你兄弟?我以为你们早就没了这层关系了!
赵志宏说:别以为我改了姓,他就不是我弟弟了田元明激动了:既然是,那你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捅他一刀。知道不,你弟弟在青远多难!人家挤对他,人家拆他的台。我们共同搞了个五十万亩种子田计划,就因为这个小柳条,说不准就得全部落空。落空了什么后果,我赔好几百万,郎山则毁了前程,这些你知道不?
赵志宏说:可是,我也不能因为亲情,就对这样的大事熟视无睹呀!
田元明说:问题是你怎么个睹法儿,你不能带有那么强烈的倾向性,你看看这村里的人,有一半是雇来打架的,可能还准备去北京上访。
赵志宏说:这情况我也是才知道。可能是他们觉得自己势单力薄,怕打起来吃亏。
孙全胜一边系着裤带一边跑过来,他耳朵还挺尖,接过来就说:没错,我们就是怕吃亏,才请点人来。哎呀,你们以为这是啥好事呀,人吃马喂,我们快把老本让他们吃光喝光啦田元明指指他口袋说:你不是有后台吗?找后台要呀!
孙全胜说:那当然,我这就去要。
赵志宏惊得手直抖,上前掏出孙全胜口袋里的手机,看看问:孙,孙全胜,谁是你的后台?谁在背后指使你?你这手机是谁给你的?你说,你说!
孙全胜一把抢回手机说:没有,我哪来的后台,我也没受谁指使,这手机是我做生意用的你要这么逼我,我可就不去了。
田元明赶紧说:可别可别,赵记者不过跟你开了个玩笑。孙全胜,快上我的车,我跟赵记者还有点事。
孙全胜一溜小跑出了村。田元明看赵志宏脸色很不好,就笑道:听说你原来会抽烟。
赵志宏把手一伸说:坏蛋!给我烟,给我点着!
青远县城的春夜很美好,一股淡淡的花香裹在湿乎乎的暖风里,在柳河身边缓缓地飘来飘去。老城夜市的灯光下人声喧杂,地摊叫卖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,堵得街道水泄不通,司机不停地按喇叭,却无济于事。
相比之下,河西新城这里就显得安静了许多,临街的商店虽然装潢得不错,很有些大城市商家的味道,但身处青远,依然不能摆脱多年形成的乡土习惯,天一擦黑,就都关门休息了。幸好路灯是新改造的,一根杆上有四个硕大的白球灯,明亮且柔和地洒下一片光束,于是,新拓宽的道路,才不至于显出冷清。
县委大楼的二层此时却是灯火通明。两个会议室里,都坐满了人。这一层东侧是县委办公室和书记副书记的办公所在地,楼梯西部,是县政府的房间,两边各有一个中型会议室。东边的简称常委会议室,西边的叫政府会议室。常委会议室里有一圈沙发,显然是给常委坐的,沙发后是长条桌和椅子;政府会议室正中是长圆的大会议桌,四下都是皮椅子。政府下面部门多,会多人多,一般是各局一把手坐前面,其他人四散着坐,两个会议室虽然都有禁止吸烟的牌,但县委那边还能坚持,政府这边早已不管用了,所以长圆桌上索性就放了烟灰缸,排风扇也转坏好几个了。
今晚的会议非常重要,是秦市长亲自前来主持召开的,主题就是关于小柳条事件的反思会。一看这题目,谁都明白,这是秦市长要把这件事的最终说法亮出来,还有一层意思,即这种会上,肯定有受表扬的,有挨屁股板子的。青远的干部都清楚秦宝江的脾气,他或多或少有秋后算账的习惯,而且奖罚分明,这有好的一面,一两次下来,大家再干工作时就格外加小心了。当然,副作用也有,有时他算账算得不准,一些挨批的人就寒了心。
此时两个会议室虽然都有人,但政府会议室里都是两办的工作人员,集中待命,没有曲向东的话,谁也不敢离开半步。而常委会议室,才是引人注意的重场戏。秦宝江独自一人坐在长方形会议室的一端,身边的沙发撤去了,其他的人都坐在左右两边。这是曲向东有意这么安排的。曲知道秦宝江的习惯,秦最忌讳开会时人挨人坐着,尤其是主要领导,秦认为必须位子突出,这样才能有威信有号召力。眼下,整个塞上市除了马书记能比秦宝江位子突出,别人就都在其下了,而他一个人来青远,那就没说的,只能全力突出他自己。
秦宝江坐下以后,就直奔主题,这是他的风格,他说:今天晚上这个会,我要谈的是小柳条事件。小柳条事件,是一起严重侵害农民权利、伤害农民感情的事件。建国以来,我党的三代领导人都十分重视农业,关心农民。江总书记最近提过三个代表的思想,我想,我们应该认真地学习领会,并与我们的实际结合起来。要认真反思我们的工作,是不是把这个思想作为了指导思想。我看,差距还是不小的。在小柳条事件中,我注意到,在我们一些干部的头脑里,什么党的利益,人民的利益,安定团结的局面,全都扔到了脑后,扔到了九霄云外。取而代之的是什么?只能是个人的意志,小团体的利益,概括起来,就是私字膨胀。这两天我在青远转了转,我到了柳河镇,可我不好意思去小柳条村。是我怕见群众吗?不是。是我惭愧,我没能保护他们,我无颜见百姓的面呀我在车里看见了那片被翻过的地,我注意到,他们不是顺着垄沟翻的,而是转着圈翻的,至今,那些车轮印还深沟般的旋在地里。那天,电视台的赵志宏同志把录像带给我看,我是触目惊心呀!如果不是片子上标着时间,我真不敢相信这是发生在人类进入了新世纪之后的春天。同志们呀,今天如果说我们还算平平安安地坐在这里开个会,那么就不能忘了,在去北京的列车上,曾经发生过十分激烈的场面呀!
会议室里只有秦宝江的声音。秦宝江的口才的确不错,有很好的逻辑,以及很强的煽动力。所有的人,都默不作声或者说不敢出声地听着。郎山脸色沉沉,他陪了秦宝江两天,其间秦宝江并没有提小柳条的事,反而向他透露了让他当副市长的信息。应该说这对郎山震动极大。人在仕途上,没有不想升官的。为什么这些年县委书记这个位子如此吃香,原因就在于组织部门选用干部的条件中,要求干部有独立主持全面工作的经历。于是,县委书记就是干部提拔为地市级前的关键一个台阶。不信你把这条改了试试,那些家在市里在省里的年轻干部,谁也不会撇家舍业跑到县里来受这个累。郎山在一段时间里,甚至感到秦市长是在给自己伸出一根橄榄枝,有捐弃前嫌要同心协力向前看的意思。为此,这两天郎山亦有很大改变,他竟然脱去了那一身黑,穿了一套浅色的西装,陪着秦市长跑来跑去。但路过柳河后,秘书李小平告诉说秦市长可能要开会专谈小柳条,郎山这才从一丝喜悦中钻出身来,慢慢冷却头脑,最终意识到,前程绝不是一片光明,说不准一个大陷阱在前面等着自己呢。现在,他意识到陷阱的盖子就要张开了,用不着自己迈进去,就会有人把自己推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