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然呢?”冯仁靠在窗台上。
“丽正书院修《唐六典》,官制沿革那部分是谁一个字一个字从故纸堆里扒出来的?
张说那老小子挑了你多少回毛病,你改了多少遍?
最后呈到御前的那一版,连张九龄都说了句‘此卷最善’。你以为张九龄夸的是谁?”
李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礼部员外郎的缺,是张九龄画了圈的。
政事堂的相公们不是傻子,不会把一个只会喝酒写诗的人塞到从六品上的实缺上。
你在礼部这两年,藩国朝贡的文书是谁拟的?
回纥使团闹事是谁去斡旋的?
礼部那些老油条一开始等着看你笑话,后来是谁让他们闭了嘴?”
冯仁顿了顿,语气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,“是你自己。
可你倒好,说撂挑子就撂挑子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他把窗台上的酒壶拿起来,塞回李白手里,“行了,别杵在这儿当门神。
回去睡觉,明天早上起来,先把你爹那膝盖的老毛病看看。
你爹供我的牌位供了好几年,我不能白受香火。”
~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冯仁便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了。
他披衣起身,推开房门,看见李客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。
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露出两只肿得发亮的膝盖。
李白蹲在他爹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膏,正小心翼翼地往李客膝盖上涂抹。
“爹,这药膏是冯先生昨晚给我的,说是他家祖传的方子,专治风湿骨痛。
您忍着点,刚开始会有些凉。”
李白的动作很轻,指尖蘸着药膏,一点一点地揉进李客膝盖的穴位里。
李客坐在竹椅上,低头看着大儿子给自己涂药,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舒展开来。
“你在礼部学了两年,倒学会伺候人了。”
“在礼部没学会。”李白头也不抬,“是先生教的。
他说做人跟熬药一样,火候到了,药效才能出来。
火候不到,再好的方子也是白搭。”
李客沉默了一瞬,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李白的后脑勺。
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。
自从李白长到跟他一般高之后,他便觉得再拍儿子的后脑勺有些不合适。
可今日不知怎的,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自己就抬了起来。
李白被拍得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去,继续揉药,没有抬头。
冯仁靠在廊柱上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翘了翘。